世上有些人生来就在高处,有些人生来就在泥里。
世人敬仰高处的人,践踏泥里的人,从不觉得不对。
狐狸是泥里的东西。
赤狐群里长大,狐族旁支的野种。
无名无姓,无父无母,亦无人关心她能不能活下去。
最开始,狐狸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有名字的。
毕竟,这群赤狐群里的狐崽子们都没有名字。
他们生下来便在山洞里滚爬,能在这乱世活下来的,才有资格被叫上一声。
血腥是狐群的常态,每逢冬季,总有崽子死去,被外头的鬣狗啃掉。
大伙见怪不怪,活下来的狐狸,站在死物的血泊边上,不悲不喜,那是狐群最黯淡,最寻常的风景。
狐狸从不敢奢求温暖。
有一次饿得狠了,还没学会说话的她胡乱地蹭在别的母狐身边,却被更强壮的小崽子一脚踹开。
狐崽们中只要有一点点骨气的,都愿意咬狐狸的耳朵或尾巴,用来展现自己的强壮。
谁让,狐狸是最弱小的那一个,还没有爹娘撑腰。
狐狸常被踢翻到雪堆里,尾巴被踩在冰碴里,血冻得几乎凝固,却只能挣扎着翻身,再一下一下挪到火堆边缘,想捡点温度苟活。
狐狸浑浑噩噩的长大,等到有记忆时,便发觉了自己与其他狐崽的不一样。
——她竟是个半妖。
她还没学会开窍,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变成人形。
初次化形那日,山洞里炸开了锅,所有的狐狸都争先恐后地盯着狐狸,看着那半人半狐的小怪物。
他们都不怕,狐狸化作半人型的模样甚至要比狐狸的模样更显得弱小。
皮包骨,瘦弱得不成样子。
只有狐群里的老狐狸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:“又尔。”
狐狸擡起头,眼神迷茫。
她听不懂,只是本能地竖起耳朵,尾巴蜷缩在身下,望着这位据说在狐群了活了有上千年的老狐狸。
小狐狸们则是很兴奋,围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叫着:“诱饵!让她去当诱饵!”
狐狸怔住了。
他们笑着跑过来,推搡她,拽着狐狸的尾巴,叫着“诱饵”,把她往前面推。
这是狐狸群里的规矩,最弱的那个要去当诱饵,替大家试探外面的危险,如果死了,说明这片地方短时间内不能多留,如果活着回来,那便可以继续在这栖息。
他们都以为老狐狸让狐狸去做“诱饵”。
狐狸本能想逃,却被众多牙齿和利爪围住。
她不敢反抗了,饿得没力气,被推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
她真的以为,自己要去做“诱饵”了。
她快被这群狐狸崽推到山洞外的雪地里了,长者才轻笑了声,淡淡地道:“是她的名字,不是让她去死。”
小狐狸们的笑声顿了一瞬,有些失望。
“又尔,是她的名字。”老狐狸道,“她娘给取的。”
狐狸听着,愣愣地擡起头。
她娘?
狐狸没想过,自己居然还有“娘”这种亲人的存在。
更没想过,她还会有名字。
狐狸很茫然,想再问老狐狸时,却发现对方已经闭着眼长憩了。
狐狸在嘴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:“又尔……”
那声音细小得似是落在雪里的灰尘,轻飘飘的,没什幺重量。
可小狐狸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,他们仍然笑她,推搡她,嘲弄地说:“又尔,诱饵,不是一样吗?”
“又尔。”
“是我的名字。”
这是狐狸第一次反驳这群欺负她的狐狸崽。
又尔站在那里,身子很瘦小,被一群狐狸围在中央,影子被火光拉得细长。
她的声音有点哑,却认真地,一字一顿地说:“又尔,不是诱饵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,没狐狸出声。
有顽劣的狐狸嗤笑了一声,甩了甩尾巴:“随你吧。”
这事便这样过去了。
.......
狐狸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。
“又尔。”
她不知道它的含义,不知道它来自哪里,也不知道老狐狸为什幺喊了它。
可她觉得,这个名字是属于她的,不是什幺“诱饵”,不是什幺可以随便丢掉的东西。
......
又是一年风雪,狐狸已经能勉强化作半人形,她身上的人族血统在作祟。
这种“异类姿态”,在狐群里反倒更碍眼。
同龄的赤狐们见她长出半只手臂,半只腿的模样,纷纷吠叫,把她当怪胎,讥笑她不伦不类。
不仅是狐狸们会欺负她,人也会。
因为狐狸是半人的缘故,常拖着皮包骨的身躯去给狐群探路。
山中守林人的孩子们见惯了妖物,也认识又尔,但总有几个人以“好处”为由欺负狐狸。
这好处,不过是几颗野果,哪里有更适合狐群冬季居住的休憩地的消息。
人族的少年围过来,把又尔当成可供取乐的异物,有人拿长矛戳她的尾巴,笑嘻嘻道:“这幺弱?活不久吧?”
狐狸低着头,不发一言。
也有人扯过狐狸的耳朵,颇带恶意地用刀在她面前晃过:“要不宰了,看看半人半狐是什幺味儿?”
话音未落,一把利矛已对准又尔的胸口。
狐狸不躲,她知道他们不敢。
都是嘴上逞能罢了。
......
狐狸越长大,越瘦弱。
“又尔,你活不过来年。”
有赤狐这幺说,狐狸低着头,没接话。
她身体无比虚弱,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无。
赤狐们边笑边挑衅:“又尔,你活不久了。就算会变人形,也不过是更脏的东西。”
又尔被推挤到山路边缘,险些滚落下坡。
有个皮毛发灰的狐崽对她尖声说:“你自己看看,那后头就是人族地界,他们见到你这种半妖,会直接把你剥皮喂狗。”
她看着那灰狐,嘴唇颤了颤,没能发出一句反驳。
又尔怨自己太弱,却没法改变。
最终,她拖着半人半狐的小小身躯,躲回一块背风处,浑身血迹,混着雪水。
这一晚,狐狸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。
也是在这一晚,老天眷顾了狐狸一次。
冻得快断气的时候,被人拎起来,陌生乾元衣袍的气息很冷,
雪落在皮毛上。
冻得狐狸睁开了眼。
当时的狐狸还躺在雪里,大脑混沌,隐约只觉有道黑衣身影一步步靠近。
是个人类。
年轻男人的轮廓冷淡。
他在又尔面前停住,居高临下地看她伤痕累累的模样。
然后,弯腰,一把将她拎起。
狐狸缩在披风里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又尔被人救了。
——化作原形的狐狸全身被清洗得干干净净,坐上马车,被乾元抱在怀里。
又尔在被救后的第三日睁开了双眼。
她还在马车上,乾元仍抱着她。
竟然不是梦。
乾元的手指掠过又尔的发顶,摸了摸。
蜷躲在男人怀里的狐狸不知道那是什幺意思,只是本能地蹭了蹭,毛茸茸的尾巴收起来。
像是在讨好。
她打量他的眉目,觉得他面容生得极冷,但又很好看,俊美异常,却淡漠到底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是商家的嫡长子。
也是她名义上的长兄。
他救下她,也许只是随手之举,又或者有别的缘由,但对狐狸来说,这已是命中的一大恩典。
又尔对他生出某种畸形的感激,就像三冬里等不到的暖阳,被他稍稍照到一点。
......
狐狸被带走了。
不是被带回新的赤狐群,而是被送进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府邸,门槛很高,连风都透不进去。
又尔在那时才知道,自己原是这座宅邸主人与狐族意外下的产物。
说好听的,她是商家遗留在外的血脉,说难听点,她就是个私生女。
狐狸跟着乾元进了府。
进了一次,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长兄。
......
人活着,就得认命,认清自己是什幺东西,认清这人世是怎幺运转的。
狐狸认命得很快。
在妖物被人人喊打的乱世里,她这种玷污名贵世族的“私生女”,是最让人瞧不起的存在。
府里的奴仆没有拿她当回事,起初不闻不问,后来渐渐带着点恶意。
后院豢养的坤泽养得娇贵,人族奴仆不敢动,狐狸不一样,狐狸没有名分,没有人护着,想欺负,便欺负了。
打扫好的院子被故意泼脏水,洗好的衣裳被扔在泥里,饭菜是难闻的味道......等等,这种事,太多了。
又尔捡起衣裳,抖了抖上面的泥,端起饭菜,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活着就好。
狐狸从不抱怨,有吃的,有住的,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缩在雪堆里。
比起旁支那群死去的狐狸崽子,已经好多了。
......
世上最恶毒的不是刀子,是眼神。
狐狸第一次见商厌,是在廊下,冬日天冷,光影浅淡,少年穿着华贵的衣袍,腰侧垂着一根白玉流苏,生得清俊而矜贵,漫不经心地垂眼,看她。
没有说话。
狐狸也不敢说话,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。
她很害怕这位少爷,更害怕他看自己的眼神。
比看到赤狐群的那群狐狸崽还要感到害怕。
......
后来,商厌越走越近,有时候,也会站在狐狸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她。
再后来,狐狸明白了,这位少爷不喜欢她。
因为这府里跟狐狸有最直接关系的兄长不喜欢她,所以商府那些旁的亲眷少爷小姐们也跟着不喜欢狐狸。
他们的欺负,都有商厌的默许。
狐狸不蠢,知道不该惹人注意,知道商厌是这个府邸真正的主子,自己只是个连奴仆都不如的东西。
活着就好,还是这句。
有些东西是不能问的,问了也没用。
狐狸在院子里躲着,二少爷有时候会来,手里拿着什幺东西,拨弄她的尾巴,或者踩住她的脚尖。
狐狸不动。
一动,便是错。
......
还好,这府里并非全是恶意。
豢养在后院的兔族坤泽比这群高高在上的人类好很多,是又尔少数能感到些善意的存在。
他们与她一样,被称为“半妖”,却比她更有价值。
兔族坤泽外貌出挑,性格温顺,能用来联姻或送礼。
他们长得都很漂亮,白白净净的,皮肤像刚剥的杏仁,眼角泛红,睫毛很长。
狐狸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半妖。
赤狐群里都是枯槁的皮毛,粗糙的爪子,和这些养得精细的坤泽不一样。
兔子们喜欢狐狸,可能是因为都是妖,狐狸也不知道。
“尔尔,过来。”
狐狸被貌美的坤泽们拉到他们的院落里,坐在矮凳上,一只兔妖拿着玉梳,轻轻地给她梳头发。
狐狸有点怕,兔妖们笑了,摸摸她的耳朵,说:“不用怕,我们不会欺负你。”
狐狸信了。
兔子们喜欢给又尔编辫子,给她上妆。
他们捏着狐狸的脸颊,夸她长得好看。
那是又尔头回见自己妆后的模样,她看见铜镜里的小人,一双上挑的眼眸,眸底似含着水色,睫毛浓密,鼻尖带着点淡色,唇也是赤嫩的,自然弯着,像是在笑。
她长得真像只狐狸。
狐狸呆呆地看着,不敢说话。
那群坤泽兔子们就笑,说尔尔生得真好看。
狐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耳朵轻轻动了动,心里发软。
这样的日子,狐狸觉得也挺好。
她喜欢这群兔子。
可兔子们陪不了狐狸多久,他们虽待她不错,也时常陪狐狸说话,教她梳妆编辫。
被豢养的坤泽终究不是能在商府扎根的命。
这群兔族坤泽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人带走,或因为年限够了,或因为某位贵族看中了,总之不会久留。
短的只几个月,长的也不过两三年,然后又有新面孔进来。
然而,每一批兔妖对狐狸都很友好。
“好歹是同类嘛,”其中一个新来的,爱笑的兔妖说,“我们都是妖,才不要互相欺辱。”
又尔心里又暖又苦。
兔子们弱小却美丽,总是叹气:“这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脾气不好,你要小心点。”
狐狸点头。
只是,他们的“友谊”从不会长久。
“我们都要走啦。”
离别时,兔妖们语带伤感,他们是临走前专程来找狐狸道别,摸摸又尔的狐耳,塞给她一两件小手帕或点心,“你要好好保重。”
有时候,又尔真想问:“你们能不能也带我走?”
她终究问不出口,她知道对方也自顾不暇。
狐狸心里清楚。
或许,这一走。
她跟这群“朋友”永生都不会再见。
坤泽的命,比她还惨些。
狐狸目送兔子们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离开,心里空落落的,到最后,也做不了什幺,又尔只能在天黑前返回自己的小院。
几天后,小院又只剩又尔一个人,依旧孤苦,寂寞。
......
狐狸有自己的小院子。
地方很小,但她收拾得很好。
门槛每天都擦得干净,院子里的地面扫得连落叶都没有,墙角种了几株小草小花,虽然是从别处偷偷挖来的,但狐狸细心地照料着,让它们慢慢地长高。
又尔用从兔妖那里学来的针线活,给自己缝了一床被子,天冷的时候裹着,虽不厚,至少比小时候躺在雪地里好很多。
她还有一个风铃,是一位关系好的兔妖临别前送的,挂在屋檐下,风吹过,会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狐狸的日子很小,但也很安稳。
她每天早起,坐在小院里看日出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她会眯着眼,看天色从灰蓝变成金色,看光一点一点地洒下来。
晚上,狐狸会坐在廊下,看月亮慢慢爬上来,照亮她的屋檐。
又尔没什幺盼头,也没什幺不满。
活着,比死了好。
她不贪心,只要这样就够了。
......
人有劫数,狐狸也有。
又尔的劫数,就是商厌。
狐狸以为他欺负得腻了,过些时候就不会再理她。
可商厌从不腻,他喜欢在狐狸安稳的时候,打碎她仅有的一点安稳。
又尔种的小草小花被拔掉了,院子里新铺的石板被砸,风铃的绳被扯断,丢进泥里。
狐狸去捡,手指刚碰到风铃,腕骨一痛,她被人拽着手腕直起身子。
狐耳尖一瞬间失去了血色,尾巴收紧。
狐狸不敢动,慢慢擡头。
商厌没什幺表情,看着她,手里拎着风铃,低声道:“狐狸,你真是会过日子。”
又尔不知道该怎幺回话,只能垂眼,盯着他腰侧的流苏看。
少爷腰间的流苏款式总是换。
挺好看的,她也想要一个。
“这里是商府,不是你的狐狸群。”少爷的声音漫不经心,“谁许你在这儿种东西的?”
狐狸没吭声。
她默默受了这府里二爷所有的口头折辱。
“不会说话?”商厌轻嗤一声,风铃被丢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狐狸看着它,半晌,弯腰捡起来,轻轻擦去上面的泥。
商厌没再说话,走了。
狐狸站了一会儿,这次,她爬上了矮墙,把风铃重新挂了起来。
风吹过,“叮铃”一声。
又尔默默等了一会。
......
风铃又响了好几声。
......
无人阻止。
......
狐狸歪着头,眯了眯眼睛。
风铃还在,那就是没关系。
.......
如此。
周而复始,日复一日。
狐狸在冰冷与卑贱中活着。
又尔没有抱怨,她也不擅长怨恨。
她偶尔会想起赤狐群的山岭,想起那群不讲理的狐崽,也想起那冷漠的乾元兄长,用衣料裹住她,在马车上给她喂半碗姜汤的日子。
若说她还拥有什幺,那便是这条命。
再多的血腥,嘲笑,欺辱,都无法轻易夺走她最宝贵的生命。
狐狸在风雪里苟延残喘,却也在风雪里继续生长。
又尔想,她还要活很多很多年。
至少。
长命百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