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若尘眼见云峥如苍鹰般紧盯着自家明珠,心中忧虑重重,生怕顾云仙与杜子清的婚事生变。于是,他急忙与杜镇海商议,将婚期定在了八月初五。如此一来,婚期仅剩十日,时间紧迫。云峥心急如焚,派人快马加鞭赶回京都,但即便日夜兼程,至少也需半月之久。情急之下,云峥甚至萌生了在大婚当日抢婚的念头。
顾云仙却坚决反对他如此行事。她深恐此举会伤及家人,心中不安。从云峥口中得知他曾与杜子清定下君子协定后,顾云仙决定亲自约见杜子清,打算将一切说个明白,以化解这场风波。
秋日的山林被金黄的银杏与赤焰般的枫叶浸染,斜阳穿过疏朗的枝桠,将斑驳的光影绣在青石小径上,细碎的金芒随着风过林梢轻轻摇曳,惊起几片打着旋儿的红叶。
杜子清伸手拂开垂落的藤蔓,绛紫衣袍扫过满地银杏时,发出绸缎摩挲落叶的窸窣声。
顾云仙提着鹅黄襦裙踏过厚厚的落叶,望着杜子清颀长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云铮策马带她穿林时,玄色披风猎猎翻卷的声响,像极了此刻掠过耳畔的秋风。
\"仙儿可曾读过张若虚的《枫桥夜泊》?\"杜子清蓦然转身,肩头几片银杏叶随之轻轻飘落。他执起腰间玉笛,在掌心轻轻叩击着节拍,低声吟道:\"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——\"
\"对愁眠。\"她轻声接道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三丈外一簇如火的红枫吸引。今晨,云铮正是倚着这般艳烈的枫树,将一朵沾着晨露的山茶花轻轻别在她的鬓边。此刻回忆起来,他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耳际,惹得她无意识地抚上鬓角,心中泛起一丝涟漪。
杜子清浑然未觉,依旧侃侃而谈:\"要我说这\'愁\'字用得极妙……\"
顾云仙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,敷衍道:“子清哥哥的见解总是独到,云仙佩服。”
杜子清听了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。他的声音忽远忽近,混着林间雀鸟的啁啾声,渐渐化作一片朦胧的背景。
顾云仙垂眸,盯着绣鞋尖上沾着的几片苍苔,抿了抿唇,心中斟酌着该如何开口。她擡头看了一眼杜子清,见他依旧沉浸在诗词的世界中,眉目间尽是温润如玉的平和,一时又于心不忍,心中那番话便哽在喉间,难以出口。
忽然,一阵疾风掠过林梢,卷起满地碎金乱红。银杏叶与枫叶在空中交织,宛若流光溢彩的绸缎,然而这绚丽的景象却被突如其来的杀机打破。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树后窜出,蒙面人手中的弯刀在秋阳下泛着毒蛇信子般的冷芒,寒意逼人。
杜子清瞳孔一缩,本能地横臂将顾云仙护在身后,声音急促却仍带着几分镇定:“仙儿,退后!”然而,他的话音未落,盗匪已欺身而上。刀刃如闪电般贴着他的脖颈划过,削断一缕发丝,冰冷的刀锋几乎触及他的皮肤。紧接着,盗匪擡腿一脚,狠狠踹在他的胸口。杜子清闷哼一声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身后虬结的老树根上。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,胸口一阵翻涌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顾云仙惊呼一声,她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去,却被另一名蒙面人拦住了去路。那人手中的弯刀直指她的咽喉,声音沙哑而冰冷:“别动,否则——”他的话未说完,眼中却已透出森然寒意。
杜子清勉强撑起身子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他擡眼看向顾云仙,眼中满是焦急与自责,却因伤势一时无法动弹。
顾云仙脸色瞬间苍白。记忆深处那些沾着血腥气的画面骤然鲜活起来:寒光闪烁的刀刃、刺目的血渍、撕裂的裙裾……她的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踉跄着后退,绣鞋深深陷入松软的腐叶中,几乎站立不稳。
就在她心神俱震之际,一道白虹贯日般的身影破空而来,剑光如瀑,瞬间划破了凝重的空气。王尧的袍角掠过她的脸颊,带着松针清苦的暗香,令人心神一凛。他手中长剑挽起七朵银花,剑影如织,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中,三个蒙面人接连后退,攻势被生生逼退。
王尧反手将顾云仙揽到身后,动作迅捷而轻柔。剑穗上的玉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正撞在顾云仙的手背上,冰凉沁骨,令她微微一颤。她擡眸看向王尧的侧脸,只见他神色冷峻,目光如电,手中长剑依旧稳稳指向敌人,宛若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。
\"精彩。\"一道低沉而略带戏谑的声音从林间传来。云铮的玄色披风卷着落叶飘然而至,腰间鎏金错银的刀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他唇角微扬,目光却冷冽如霜,盯着王尧收剑时微微发颤的指尖,嗤笑道:\"王兄剑法翩若惊鸿,今日倒让我想起个笑话——再好的看门犬,也有打盹的时候。\"
王尧握剑的手骤然收紧,青筋在苍白手背上蜿蜒如虬枝。上次顾云仙遇险之际,他因故未能相伴左右,致使她遭遇了那场不幸。那是唯一一次他未能守护在她身旁,偏偏使她受到了伤害。此事如同利刺,深深刻在他的心头,每当忆及,皆感心如刀割,痛不欲生。
王尧剑锋微转,掠过最后一个蒙面人耳际,那人面巾飘落的瞬间,云铮瞳孔骤缩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王尧剑尖轻挑,将面巾卷入袖中,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。
他先前便心生疑窦,这伙“盗匪”虽招式狠辣,却未见致命之意,就像…是有人暗中布置。王尧目光如利刃,似要将云峥的心思剖开,一探究竟。
云峥心中亦是一紧,他强装镇定,步履沉稳地走上前:“云仙,你可安好?这些盗贼真是无法无天!”
云峥话语未落,顾云仙却提着裙裾奔向树下。杜子清月白锦袍沾满泥污,正扶着树干剧烈咳嗽。她指尖触到他腕间擦伤时,云铮手中把玩的玉扳指突然发出细微的裂响。
顾云仙突然转身:“云大人来得正是时候,还请劳烦护送子清哥哥回府,可好?”秋风带着枯叶在三人间穿梭而过。
云峥望向王尧,见他似不经意地轻抚剑穗,那玉蝉佩在幽暗中闪烁,宛如淬了毒的银针。他忽然低笑出声,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如夜枭的羽翼:\"自然,这等护花的美差……云某自当义不容辞。\"
王尧默然收剑入鞘,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面巾。顾云仙扶着杜子清缓缓起身,一片枫叶恰好飘落在她的云鬓之上,艳红如心上人泣血的朱砂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