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四一三年·九月
我多了个妹妹,叶妱妱。
对她的到来我先是期待后是失落。
舅舅和祖父同我说,她的到来让我失去母亲,这一切对我来说发生得太快,听不太明白,所以只能随波逐流的一样讨厌她。
父亲整日忙于朝政,很少陪我,也不让我去找舅舅他们,叶氏远亲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货色,找他们也是徒增烦恼。
我身旁唯一能接触到的亲人,似乎只有她了。
永安四一六年·六月
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她,已不是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,幼小的孩童在破败院落一角的石凳上坐着,半身趴在石桌上,把玩着狗尾巴草。
见我来了也不出声,小心翼翼将狗尾巴草藏于身后,怯生生的望着我。
我有那幺可怕吗?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哥哥。”
永安四一六年·十一月
父亲似乎也不太喜欢我这个妹妹,从小将她养在城郊不说,就连我偷偷来探望也会被父亲大骂一顿。
自小就送出来,不被父亲待见,好可怜。
于是为了弥补父亲对她陪伴的缺失,我想尽办法加倍的对她好,照着书中所说的照顾起这个妹妹,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。
可内心里,我对她属实没什幺好感。
愚笨的,迟钝的,爱哭的,脆弱的。
和城里其他小女孩都不一样。
永安四一七年·五月
似是抵不住城内的流言蜚语,父亲迫于压力下还是将她接回府。
虽说回了府,可住的却是后院废弃的下人房中,再怎幺说叶家也算大户怎得有让小姐住破院子的道理?见到浑然不知的她在院子中举着风车跑着,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父亲真的很不待见她,是也在怪着她的到来让母亲离去吗?既然如此,母亲下葬时为何不来……反而没多久就与丁家撇清关系了?
身为父亲,对自己的大儿子从不过问,对小女儿更是从小就送出去养直到顶不住他人口舌之论才接回来,这和书中写的父慈子孝好像不同。
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
永安四一八年·八月
同她用过晚膳后,空中下起了暴雨。
后院距我院子有些远,雨来得突然,我未带伞,她这无人关照之处自也是没有的。
想冒着雨跑回去,可当我抱头摆准备离开时,却被一双小手拉住衣摆。有些不耐向她看去,似乎意识到我的不悦,只得小心翼翼的抽回了手。
天空一声惊雷炸响,还未等我反应小小的身影瞬间扑进我怀中,下意识想甩开,却发现她颤抖着。
哗啦雨声中,我听见她小声的啜泣,泪水打湿胸前衣襟。
“哥哥……你能不能陪我一会会,我、我有些害怕,不会耽误你很久的。”
原来怕打雷啊,胆小。
永安四二零年·十二月
今年的雪似乎比以往的都要大。
闲着无事与几个仆从在叶府门口堆了个大雪人,在白茫空旷的定安街上格外显眼,看着来往人流都将视线移至这处露出羡慕的眼光,心中暗喜十分骄傲。
叶妱妱见了也兴冲冲的说要堆,奈何力气太小忙活了好半天也只堆了个小小的。我看不下去想去劝她回屋,她却说我堆的雪人看起来好孤单,自己要堆一个来陪着它。
就像她陪着我一样。
……真是笨得可以。
陪着她把雪人堆完,牵着冻得红扑扑的小手回屋,手上传来的温度是冰凉的,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冷。
永安四二二年·清明
今年父亲竟允妱妱一同前去祭拜母亲。
她似乎很早就醒来,有些紧张的坐在堂中等待着侍从门收拾要用的物品,见我来了快步跑到我身旁。
“怎幺了?”
“哥哥,你说母亲会不会和父亲一样不喜欢我。”
这些年的相处让我对她有所改观,舅舅说的话或许是错的,她不是害死母亲的凶手,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女孩,仅此而已。
想回答时,话语却全堵在喉中,半晌说不出来,只能看着她沉默。
回过神时,已坐在前往万空山的马车上。
一路上妱妱都躲在我身后,尽可能的躲着父亲向她投去的视线。待父亲先行下山后,才敢钻出来,在母亲墓前说了一大堆话,具体说了什幺记不太清,只记得说到最后她精致的小脸上布满一道道水痕。
下山时,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,坑洼山路更加难行。
父亲同他的随从大步走在前方,丢下我与叶妱妱在后头慢慢磨蹭。
她这小不点没什幺力气,还未行几步便气喘吁吁,还非要嘴硬说自己能坚持住,然后埋头继续走着。
看,一不注意就把脚崴了。
麻烦精。
没办法,总不能把她丢这吧……我蹲下身示意她上来,她却呆在那看着我动也不动。
“还不上来,莫非妱妱想就这样下山去?”
“啊,来了!谢谢哥哥!”
小家伙跑过来趴在我身后,双手轻轻圈住我的脖颈,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后,传来丝丝痒意。
行至山下,背上之人早已入了梦乡。
永安四二三年·九月
与妱妱用饭时,一群士兵举着手中长枪大刀冲近叶府。
为首的人高举圣旨,高声通报。
父亲通敌叛国,当场处决,三族流放漓州,叶府完了。
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
叶家忠臣,两代来为皇室上刀山下火海守着边关,军队力量壮大若是想反早就反了,怎可能这时候被传出个通敌叛国消息来?一定是哪里弄错了……一定是……
“哥哥,我们的家是不是要没了……他们说……”
“没事的、没事的……还有哥哥在……”
永安四二四年·一月
家族突变让我茫然无措,浑浑噩噩过了三月,每日都在重复着难以忍受的单调日子。
如今我们是被流放的罪人,生死无人在意,只能在这荒芜之地自生自灭。
为了活下去,我与妱妱找了份粗活。天未亮便起来去修城墙,一日下来也只能喝几口淡如水的米粥来勉强充饥,怎幺说也是被呵护着、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我,一时间不能接受。
返看与我一般灰头土脸的妱妱,竟没什幺太大波动,甚至还会偶尔调笑两句,很快习惯这般苦日子。
“没事的哥哥,至少我们还有彼此。”
“是吗……对啊,我们还有彼此。”
有些体会到她当年的感觉,如今的我与她,都好可怜。
永安四二四年·一月
漓州天气恶劣,尽管到了初春也还在划着雪。
黄沙卷着雨雪混在空气中,看不清前方的路,也看不清这暗无天际日子的尽头。
主管工难得允我与叶妱妱休息一日,她出门买菜我则留下收拾住所。天全黑时才见远处妱妱提着空菜篮归来,我正想问她为何外出买个菜这般长时间,话到嘴边却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。
出门前梳的整齐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,衣衫上布满褐色鞋印,脸上及露出的手与腿皆有着数不清的大小伤口和淤青?
……这是怎幺了?
她没说话,沉默而迅速地放下菜篮,从袖中掏出两个馒头放置桌上。
做完一切后,闷声走进屋内。
饿了整日,我拿起桌上的馒头便吃起来,待饥饿感缓和些许后,将剩下的馒头热热,烧了些温水提进屋内。
当下所住的屋子是原就存在且荒废已久的茅草屋,屋内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空木床。环境苛刻有限,我与妱妱顾不得其他,用多出来的茅草作为垫子,夜里盖着几块捡来的废布勉强凑合度日。
进入屋内,映入眼帘的是妱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问了好久才得知这傻丫头路上遇见几个族亲说父亲与我的坏话,她看不惯那些人的嘴脸,于是起了争执,对面说不过她就动手了。
想说的很多,话到嘴边却全都堵在喉腔中,最终还是沉默着给她将伤口擦拭干净。
见我不语,赶忙补充道;“我……这次,这次是我冲动了,我只是见不得别人说你不好,哥哥你,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……”
“谁生你的气了,我是在心疼你,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。”
好笨的人。
永安四二五年·九月
今日,是妱妱十二岁生辰。
想着下工后带着她去前些日子发现的蒲公英花海看看,她喜欢一切纯洁轻盈的事物。
奈何天公不作美,半路上下起倾盆大雨。
我们赶在雨彻底下大前回了家,站在屋檐下狼狈的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大颗雨水从高空坠落,在泥地上砸出黄褐色的水花,突得有种被全天下抛弃遗忘的感觉。
未来得及伤感多久,原在身旁的人已从杂物堆中翻出几个木桶,递给我两个,示意我去放在漏雨的地方。
也对,比起伤感,眼下更值得注意的是想办法把这漏雨的屋顶给补上,我与她都不想再当一次落汤鸡。
只是可惜没能带她去看那片蒲公英海。
是夜,屋外的雨愈发大起来。
一道惊雷落下,雷光透过窗纸将不大的屋子照的透亮,紧接着轰雷贯耳。
妱妱蜷缩成一团,窝在床最内侧背对着我,看不见她的神情,窗外雷雨声相交,盖住她啜泣的声音,可我听见了。
为什幺,不愿让我看到你脆弱的模样。
我凑过去轻拍她后背,察觉到我的动作她转过身来,擡头盯着我,眼圈红红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,像极了受委屈的猫。
不大的床铺上两个人挨的更近,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胸口处,泛起温热的痒意。
“不怕,有哥哥在呢。”
“可是哥哥不能护我一辈子,我也不能怕一辈子。”
“谁说不能护你一辈子?这幺不信我。”
“能快些长大就好了,我也想保护你……”
永安四二五年·除夕
临近过年,妱妱却染上热病睡了好几日。
跑遍城内医馆给她抓药,也未转好,有些烦躁。
除夕这日,来了位不速之客——尚书令丁霍,也是我与妱妱的亲舅舅。
侍卫来报此行来的匆忙且他人不知,就不进屋叙旧闲谈,让我去停在屋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与舅舅见上一面,顺便拿些过冬物品。
没想到舅舅还记得我们,丁家还记得我与妱妱……太好了,我们不是被人遗忘的……
永安四二六年·二月
我错了。
是我愚昧,轻易地相信舅舅的话,却没想到此行目的是把我迷晕绑回泞都。再醒来时,他竟然告诉我,他给我伪造了丁家远方去世表亲遗子的身份,从此过继到它名下,改姓丁。
至于妱妱,苦日子过得太久,一时喜悦上头竟忘了……不论是舅舅、外祖父甚至是整个丁家一直把母亲的死怪在妱妱头上,她是死是活都不会被丁家在意,更何况去处心积虑的为她伪造身份。
原来被记得的,只有我。
哈……一直以来想逃离的地方就这样轻易离开了,代价是我的妹妹永远就在那里,这算什幺,这算什幺?这算什幺!
巨大的愧疚感将我包裹,而我却什幺都做不了。
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
我不是个合格的兄长。
永安四二六年·五月
已被丁霍软禁在府内三月,试图逃过十来次,全都徒劳无功。
从前盼天盼地想回来的地方,如今成为噩梦般的牢笼,头一次觉得泞都的空气是如此恶心。
与在漓州时不同,这回的我真的想拼了命的逃离,妱妱还在等我,不能留在这丢下她一个人……
永安四二六年·十月
三十五次,失败。
午夜梦回,全是妱妱布满泪与血的脸,说我丢下她一个人,是骗子,再也不会相信我,再也不会原谅我。
她再也不要做我的妹妹了。
对不起,我一定会逃出去的……再等等我,好不好?
永安四二六年·十二月
五十一次,失败。
泞都下了雪,院内白茫一片。
忆起那年妱妱与我在叶府门前堆雪人,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双小手的温度,耳边还萦绕着那一句“我想陪着你。”
一年过去,不知你过得怎样,我是个没用的兄长,对不起……
可是……我好想你……
回过神来已站在院中许久。
雪好冷,我的心更冷。
永安四二七年·三月
八十二次,失败。
丁霍被我闹得烦,暗里派人将我打一顿,左腿折了。
哪都去不了只能在榻上躺着空流泪。
抱歉,我好没用。
永安四二七年·六月
三月过去,腿伤好了许多。
虽走得吃力一瘸一拐,但至少能下床了。
趁着府内的侍卫松懈带着银子借夜色溜了出来,乔装一番后在城东郊客栈住了一晚,天亮后去驿站前往漓州。
而,刚离开泞都不久,心脏突得一阵刺痛,如同被千只蛇虫啃食挤压。
整个人如同置身无间炼狱,热的快要把大脑烧毁,下一瞬却又到万年寒窟,冷的连骨头都被刺痛,眼前不断闪过妱妱如花般笑颜,却又在顷刻之间变为梦中布满泪与血的脸。
整个人无力瘫倒在马车上,捂着胸口,不自觉颤抖。
来不及去管身体痛楚去求救,只是想到又一次、又一次失败眼泪就止不住从眼眶涌出。
为什幺……为什幺要这样,我只是想见她啊,和我唯一的亲人待在一起,仅此而已。
仅此而已。
意识消失前,车夫的询问音从车外传来。
永安四二七年·七月
从噩梦中惊醒,撑着身子坐起打量四周,瞧见的是熟悉的房间与梦魇中那张最可怕的脸。
果然,怪不得一路上这般顺利。
“醒了?”丁霍坐在不远处梨花木椅上自顾自斟酒,头也没擡。
一向玩味的语气听得我恼火,哑着嗓子质问;“到底要怎幺做,才能放过我与她。”
“呵……你知道你这条命是谁救来的吗?若不是我,你早死在漓州了!如今还敢这般同我说话?!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?!真是给你脸了!!”
“那就让我死在漓州好了?!至少我到死还能陪着妱妱,而不是同现在一般,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!!”
“你以为我想救你?少给自己脸上贴金,要不是看在你是阿姐血肉的份上,我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。”
“那妱妱呢?她不是母亲血肉吗,你怎的至于这般恨她?!”
提到妱妱,丁霍猛得起身大步走向我,揪着我的衣领迫使我看着他。
“少跟我提叶妱妱那害死阿姐的凶手,当初我没在漓州杀了她放她一条生路已是大发慈悲。”
关于母亲的事,丁霍总是格外关心,我很确定,母亲在他眼中是特别的。
最特别的。
母亲离去当夜,他冲进府内拿着匕首二话没说便朝父亲刺去,若不是侍卫反应过来及时阻拦,恐怕父亲当场身亡。还有母亲那次热病……
未等我多想,丁霍继续说道:
你体内被我下了蛊,虽不致命但能给你些教训,解蛊的方子在我手里,我猜你已体会滋味如何,若不想生不如死就给我好好留在泞都,少给我整幺蛾子,至于你妹妹,就当未存在过。”
被抓着的衣领松开,丁霍嫌厌地瞥我一眼,拂袖大步离去,独留我在原地。
耳边除了长久的耳鸣,什幺都听不到了。
什幺叫好好留在泞都……什幺叫……就当未存在过?
心里某个角落缺了一块,悲伤与刺痛源源不断从空洞中涌出,传遍四肢百骸,直至将我吞没。
永安四二七年·除夕
又一年除夕。
自被丁霍警告后,我再也未逃跑,体内的蛊也如约地再未发作。
半年来,想起妱妱时,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那张天真无邪的笑颜,而换为了梦魇般布满鲜血的恐惧的脸,身体也不受控制般的颤抖。
可我分明是想去见她的,为什幺会变成这样。
想过寻死,各种法子都试过,可到关键时刻总会失去意识,做得多了我竟不知道到底是这蛊在阻止我,还是身体的本能。
我害怕失去,害怕痛苦,害怕死亡。
重回泞都的两年里,大半时间都在想着回去,回到那我原本厌恶之地,可换来的,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我感到迷茫。
甚至快忘了,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,为了去见妱妱?可现在的我见了她又能做什幺,保护她吗,救她于水火中吗?显然以我现在的能力,这只能是个美好的幻想。
我什幺都不敢再想,转移注意逃避般照着丁霍安排学去做一个合格的世家臣子,做这昏君、这害了我与妱妱家破人亡之人的狗。
永安四二八年·清明
清明又至,丁霍看我近日表现良好,许我同他一起去为母亲扫墓。
山路依旧难行,颠的我有些想吐,掀开帘子去看窗外缓解些许。
车外的风景与旧时记忆相互重叠,有种恍惚的错觉。
父亲还在,我还是叶舟,身后也依旧会躲着个小姑娘,一切都还未发生,这般想法也只是存在一瞬,却让我莫名害怕起来,该如何给母亲一个交代。
我这样的人,如何面对母亲。
丁霍看出我神色不对,未做出什幺举动,继续看着手中书卷。
一路无言。
怀着忐忑的心情扫完了墓,回去路上丁霍才悠悠说了句他曾派人去漓州打探过叶妱妱消息,她在城东街一家武器铺当学徒给匠人打下手,偶尔去隔壁药铺帮忙抓药,不至于饿死。
……
即使知道这可能是骗人的谎言,我也想去相信,她过得很好,即使没有我。
只有这样才能安抚、接受我现在所有的一切。
接受丁霍将我带回漓州享受荣华富贵,接受我不去见叶妱妱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如今的她不需要我,接受我正学习如何做一条只为朝廷效力的忠犬。
接受我在不受控的让她淡出我的记忆、我的生活、我的一切。
我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。
是我懦弱。
永安四二九年·九月
是夜,一声雷鸣响彻天际。
被雷声惊醒,于是便再也未睡下,屋里闷得发慌,找了件薄衫披在肩上,推门而去。
略急的晚风将昏沉大脑吹得清醒,擡头去看,一道雷光划破天际,势要照亮整片苍穹。
暴雨将倾。
一时被晃了眼,转移视线时瞥见不远处树下一抹洁白——是蒲公英。
在即将到来的暴雨前,那株白色显得是那般弱小无助。
又一声雷接踵而至,蒲公英在风中凌乱。
霎时间,绒毛被吹飞不知去何处,独留几片倔强的舍不得离去。
恍然想起,风送绒毛飞去其他土壤,雨助种子生根发芽,这风雨给它带来的不是死亡,而是新生。
趁雨未落,我行至蒲公英前蹲下,小心翼翼的将最后那几片绒毛吹去。
多年前的雷雨夜、蒲公英……怎会这样,我竟快忘记了。
今夜,也是叶妱妱生辰。
只是不用担心会有漏雨的屋子。
只是不用遗憾没能带她去看蒲公英海。
只是不用在夜深时安慰担惊受怕的她。
只是我再也没有资格对她说一句生辰快乐。
雨落下,只有堵在喉肩一句无法言说的抱歉。
永安四三零年·五月
丁霍生了场重病,整日卧床不出。
家业竟就这般落到我身上,有点好笑。
前年按照丁霍的安排科举入朝做了个六部员外郎,后来晋为尚书仆射。至于为何晋升得这般快,可能因为丁霍想提拔我做他接班人的心思,也有我为了往上爬暗地里做的一些见不得人动作。
这就是丁霍这些年教会我的一切,卑鄙、肮脏、不计后果。
至于他的病,谁知道呢……
总之就是,如我计划内顺利爬到我力所能及最高的位子,不必在依附与丁霍,不必再受任何人限制,不必再压抑内心最深处那想见妱妱的欲望。
即使大脑刻意回避关于你的一切,可当能见到你的机会终于到来,心里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想见你。
我真的好想你。
永安四三零年·六月
直到代表着丁家掌权人的玉印落到手中时,不真实感才完全散去。
丁霍手中还握着我体内蛊的解药,可我不能出这泞都不代表他人也被限制,第一时间派可靠亲信快马加鞭赶去漓州。
悬在心里多年的的石头终于落地,我终于可以站在她面前成为她的避风港,告诉她不必再害怕,如今的我终于有了保护你的能力。同时一股恐慌感也伴随而来,担心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哥哥,是否会因为当年的事与我疏离。
但最强烈、最渴望的还是听她重新唤我一句“哥哥。”
不管你恨我也好,怨我也罢,我都会用一生来弥补对你的亏欠。
突得想到她回来必是想回家住的,昔日叶府旧宅被富商方氏买下,但因父亲的缘故这幺多年来未曾转手,就这般白白砸在手中,若我将叶府买回,打理好一切,妱妱回泞都过得也会安心些。
永安四三零年·七月
来回漓州的路程用了一月,亲信还未进城时便早早等在府门前,我是真的迫不及待与她再次相见。
前几日托李家小姐替我挑了几件女儿家的衣裳,妱妱爱吃的蜜糕软酥也备好放置她屋内,脑内不断浮现她见到蜜乳糕时开心雀跃的模样,嘴角不禁挂上笑意。
午时,一阵车马声远远从城西处传来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我突得有些紧张了,妱妱会喜欢那些新衣裳吗,她还记得我吗,她与我说话时我又该如何回才不会吓到她,她也会同我那般思念她一样思念我吗?
但,不论怎样,我都接受。
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。
亲信踏马而至,干净利落的下了马向我拱手行礼。
看着马后拉着的车厢,心中是止不住的欣喜,那里面正坐着的是我时隔五年未见的妹妹。
不由自主的,我绕过身前的人,走向车厢。
掀开车帘,却什幺都没有。
怎幺会这样,不该是这样,是妱妱不愿回来见我吗?心像是被软鞭抽打般一阵一阵的疼。
身后亲信的声音传来,语气有些犹豫。
“主子,属下把漓州翻遍了都未曾见到叶小姐的身影,无奈之下同当年小姐做工的武器铺主打听,他说两年前某日小姐告假请休,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武器铺。”
能明显的感受周遭的空气正以一种极速的方式下降,几乎是颤抖的说出那句话:“你说什幺……那她去哪了?”
然下一刻他的话,更让我如坠冰窟。
“属下在漓州城外的村镇打听了一圈,有村民说有印象见过那幺一个人往山上去了,当时那人身上满身的血,他记得很深。”
“随后属下在山上一悬崖边沿处发现了这个……应是叶小姐的贴身之物。”
麻木的擡头看去,眼前的是幼时我给妱妱买的绢帕,上面还绣着蹩脚的“叶”字,同记忆中不同的是本青绿的绢帕已被血染成刺眼的红。
“叶小姐恐怕……主子节哀。”
窒息感将我裹挟,一瞬间天旋地转,我所期望的一切都破碎成细小的飞尘。
风吹,随后消失不见。
永安四三零年·十二月
得知妱妱离世消息后的第二日,多派了几名亲信前往漓州去那崖下寻找妱妱的尸骨。叶家的人,就算是死也要把尸骨带回故乡,来世才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五个月后,亲信带来两个消息。
一、一行七人在山下寻了个遍,只寻到崖下一滩血迹和几片衣料碎片。
二、静远郡主萧洛吟所带领的起义军已攻至长落,随时有进军泞都的可能。
没找到妱妱的尸骨,既难过又庆幸。
难过没能带她回家落叶归根,又庆幸许是她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,虽这是极小数的可能但这幺想着心中也好受了些。
擡头望天,是一片雪白,今年的冬,比以往都要更冷一些。
永安四三一年·三月
一个极为平常的午后,静安郡主带着起义军冲进泞都,直奔皇宫。
狗皇帝还来不及逃,便被她砍下脑袋,血溅当场。
自此,四百年来的男性统治王朝结束,虞国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女君主。
我挤在松苍街来往人群中,远远看着侍卫将那前帝的脑袋挂在城墙上。
那脑袋截面的血还未干透,啪的一声,滴在个过路女子的手上,她擡眸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随后便朝我所在方位看来,转身离去。
熟悉又陌生的感觉。
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,可惜的是我没了那兴趣再看下去。争来争去,这天下依旧是萧家的天下。
我的心、我的灵魂早就随妱妱一同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