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樟影

谢昱麟的翡翠扳指叩在门框上，金属与硬木相击的钝响惊散了走廊汞蒸气。他侧身让过端着普鲁士蓝药剂的护士，月白杭绸长衫扫过窗台时，袖口抖落的樟脑碎屑混着消毒水，在夕阳斜照里浮成金粉般的蜉蝣群。

\"家妹这病榻，倒比百乐门还热闹。\"谢昱麟立在门框投下的菱形光斑里，吴语裹着长三堂子的烟膏香。他目光掠过林曼生紧绷的肩线，落在程愈手中的注射器上：\"程医生这双剖惯了洋人的手，伺候得起官窑薄胎瓷？\"

程愈将针尖抵住白棠肘窝突跳的静脉，灰绿瞳孔映着皮下青灰的毛细血管网。止血钳夹起酒精棉球擦拭针孔时，他腕间剑桥校徽金线在暮色里一闪：\"肌体不分官窑民窑。\"

针管推尽的刹那，玻璃刻度割裂他眼底残光，\"到我手术台上——\"他忽然剪断输液管胶布，清脆的\"咔嗒\"声如解剖剪咬断耻骨韧带，\"都是待处理的坏死组织。\"

程愈剪断输液管胶布的脆响还未消散，林曼生忽然用钢笔帽敲了敲搪瓷药盘。\"谢少爷长衫熏的香倒是别致。\"

她将镀金笔尖转向西晒的菱格窗，\"前日《申报》社会版有篇奇闻——法租界名流爱用台湾总督府特供樟脑丸熏衣，说是能防东洋蠹虫。\"玻璃上的汞蒸气凝成霜花，正巧映在谢昱麟腕间佛珠的裂痕处，\"我倒好奇，这蠹虫钻的是衣裳，还是人心？\"

谢昱麟的月白绸缎忽地掀起一阵阴风。他踱到林曼生面前，翡翠扳指擦过她胸前的妇女参政徽记：\"林小姐这身西装料子，倒像霞飞路犹太裁缝的手艺。\"手指突然掐住她翻领，\"听说那老裁缝上个月吞鸦片膏自尽了？\"袖口抖落的樟脑碎屑扑进她领口，\"他接的最后单子是给海关署长夫人做貂皮大氅——用的可是东三省刚运来的新貂？\"

林曼生后腰撞上消毒车，玻璃药瓶叮当作响。她反手将钢笔尖抵住谢昱麟虎口：\"谢少爷对死人衣裳这般上心，莫不是要给令尊预备寿衣？\"笔尖顺着青筋游走，脆生的北平口音剖开暮色：\"我认得个苏州绣娘，最擅绣往生莲——\"笔帽咔嗒弹开，露出暗藏的三棱刀尖，\"花瓣儿里能藏八十斤福寿膏的纹路儿。\"

谢昱麟的佛珠链子绷断。檀木珠子滚过水磨石地砖，其中一颗正巧卡进程愈的德式马靴底纹。\"够了。\"程愈的止血钳夹起滚烫的葡萄糖酸钙安瓿瓶，瓶口在窗台磕碎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灰鸽，\"要发疯去太平间——\"

他话音未落，谢昱麟已揪住林曼生齐耳短发往墙上掼。镀金钢笔脱手飞向白棠的病床，笔帽擦过程愈手背，在硫代硫酸钠输液瓶上撞出蛛网裂痕。

林曼生顺势抓住谢昱麟的杭绸立领，指甲在盘扣间犁出血痕：\"谢家往十六铺运的明前龙井...茶渣够填平半个法租界鸦片馆吧？\"

\"林小姐对茶道颇有研究？\"谢昱麟忽然松手轻笑，沾血的翡翠扳指刮过她锁骨，\"改日请你品鉴我书房新收的钧窑茶宠——\"他俯身时月白长衫扫翻碘酒瓶，琥珀色液体漫过林曼生西装前襟，\"胎骨里填的都是上等云土，热水一浇...\"手指猛然掐住她咽喉，\"能渗出滇缅烟畦的晨露呢。\"

程愈的解剖剪破空而来，刀尖堪堪停在谢昱麟颈动脉：\"患者出现溶血危象。\"他另只手握着针管，淡粉色药液在暮色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晕，\"要幺签病危通知书，要幺带着你朽坏的经卷味滚出去。\"灰绿瞳孔扫过林曼生，\"你也一样。\"

林曼生抹去唇角的碘酒渍：\"程医生这手术室真该供尊药师佛。\"她拾起滚落脚边的檀木佛珠，指尖摩挲着裂痕里的鎏金菊纹，\"毕竟医得了身病，治不了心魔。\"

\"林小姐可真是了解...\"谢昱麟的翡翠扳指叩响手术台不锈钢边缘。

\"谢少爷书房既收着钧窑茶宠，想必婚宴茶点也要用安溪铁观音配芙蓉膏？\"她斜倚着汞蒸气熏蒸器，铜制阀门在她腰后印出菊纹压痕，\"届时《申报》社会版头条—一谢氏大婚茶席惊现顾检察官私章，倒比百乐门的花边新闻有趣。\"

谢昱麟俯身整理白棠的碎发，闻言指尖一顿。鎏金怀表链滑进她衣领，冰得昏迷的人儿在镇痛剂迷雾里打了个寒颤。

\"顾砚声？\"他忽然掐住白棠下颌强迫她面向林曼生，\"一个空降的法租界的雏儿——\"拇指抹过她唇角溢出的淡粉色药液，\"倒是我们玉瓷...\"

程愈的止血钳夹住谢昱麟腕表链：\"患者咬咬肌痉挛。\"灰绿瞳孔扫过沈昭蘅泛青的牙关，\"再碰她下颌骨会脱臼。\"

\"程医生紧张什幺？\"谢昱麟甩开钳制，月白绸缎擦过程愈胸前的银十字架，\"婚宴请柬自然有顾检察官的份一一”他掏出鎏金笺往白棠枕下塞，日本陆军特供的樟脑香熏得她睫毛颤动，\"玉瓷还得给我绣的并蒂莲枕套了。\"

林曼生的钢笔突然刺穿请束，将鎏金笺钉在床头铁栏:\"谢少爷的新娘知道这枕套典故幺？\"笔尖精准穿透\"佐藤千鹤子\"的姓氏，\"比如谢大少十九岁在苏州河舢板上，用碎瓷给船娘刻血梅的典故？\"

汞蒸气熏蒸器骤然轰鸣。谢昱麟的翡翠板指擦过白棠的锁骨，在汞中毒的紫癜上犁出血痕:“林小姐不妨问问顾检察官——\"他俯身时长衫下摆扫落葡萄糖酸钙注射液，玻璃碎片映出白棠蜷缩的指尖\"上个月工部局卫生处后巷那具无头尸，怀里可还揣着《申报》记者证呢。\"

沈昭蘅忽然在昏迷中剧烈呛咳，淡粉色药液混着血丝溢出嘴角。程愈推开谢昱麟抢过吸痰器，橡胶管插入她喉管的瞬间，林曼生看见女人苍白的脚趾绷成反弓状一-像极了火灾里烧焦的雏鸟。

\"滚出去。\"程愈的英式发音浸满乙醚的寒意。他握吸痰器的手背浮起青筋，剑桥校徽金线在暮色里如勒进皮肉的枷锁。

谢昱麟慢条斯理抚平长衫褶皱，忽然将染血的翡翠扳指套进白棠无名指:\"\"佐藤机关的课长特批用虹口神社办婚礼——\"他贴着女人汗湿的耳廓呢喃，\"玉瓷穿白无垢的模样...定比当年烙刑时更教人怜惜。\"

白棠的瞳孔在镇痛剂迷雾中骤缩。汞蒸气凝成的霜花落在她眼睫，将1922年的生辰日重新冻结在视网膜上一一谢家父子握着珐琅烟枪说”官窑瓷要经七十二道火”，掌心硝酸汞纱布正滴落在她新烙的\"娼”字上。

\"啪！\"

林曼生的巴掌掴碎了回忆。谢昱麟偏头舔去嘴角血渍，掐住林曼生的手腕按在白棠的心电监护仪上。

荧绿波形随着他的力道暴涨:\"林小姐听诊器该换了一一\"他引着她的手抚过女人颈侧，\"这心跳声里....可有你要的烟膏？\"

程愈的针管直接扎进谢昱麟肘弯静脉。硫代硫酸钠混着过量镇痛剂推入血管:\"最后一次。\"他摘下溅血的手术帽，\"要幺自己走出去，要幺躺进太平间冰柜。\"

走廊传来印度巡捕的铜哨声。谢昱麟甩开针管大笑，月白长衫下摆扫过白棠颤抖的眼皮:\"婚宴那日...\"鎏金金请柬擦过程愈胸牌落入污物桶，\"记得提醒顾检察官带枪一一\"

他抚过白棠无名指上的染血扳指，\"我给他留了主桌席位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