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将自己的小学生弟弟托付给你照看。
正值暑假,游乐园里熙熙攘攘,你想起朋友的请求“不要让他被人贩子抱走就好”,并不是什幺困难的任务,可男孩个头还不够成年人腰高,很是容易走散。
稍加思索,你学着附近大人带小孩的样子,牵起了男孩的手。
男孩没有挣脱你,反而不住地盯着你看,漆黑的瞳孔颤动着,耳尖通红,仿佛遭遇了什幺不得了的事。
你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正式地和他自我介绍,便说自己是他姐姐的朋友,自我介绍了一番,“你呢,你叫什幺名字?”
男孩夏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你,乖乖说了自己的名字。
可惜,当时正是花车游行,你并没有听得清晰。尤其是将来你们再见的机会应当不多,没听清就没听清罢了。
冰淇淋车前,你面对花样繁多的冰淇淋犯起了难,选择不难,难的是兜里的零花钱却只够买一根你想吃的那款限定冰淇淋,或是买两根普通香草冰淇淋,和跟着你的小朋友分享。
对冰淇淋斤斤计较,实在有失姐姐风范,还是买两根算了!
你正打算将纸币递给售货员,却发现身边男孩从胸前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零钱包,零钱包虽小,但比你有钱。
男孩从一沓五块、十块、五十、一百块里面拿出七十块钱。
然后动作很慢,有条不紊地收好钱包,拉上挎包。
最后,他把这七十块钱举给你,“姐姐,我想吃这个,我们买两个吧。”
男孩指着的,正是你心心念念的限定冰淇淋。
请你吃冰淇淋?你大喜,孺子可教!
日落西山,城堡尖顶映着晚霞的颜色,成为乐园梦幻的背景墙。游客熙熙攘攘,一捧糖果色的气球忽地飞向天际,伴着夕阳无比自由地离去。
男孩似乎已经逐渐习惯被你牵着手四处闲逛,可你个子比他高,步子比他迈得大,遇到喜欢的ip角色便忍不住冲上前去合影留念,男孩害怕与你走散,被迫像条笨拙的尾巴,十分艰难地一路小跑跟上。
直到他气喘吁吁,不得不开口,“姐姐……”
湿漉漉的眼睛非常可爱,你并不懂其中的可怜意味,只问,“怎幺了?”
男孩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,只好说,“我姐呢?”
由于和乐园ip角色合影过多导致手机提前用光了电量而关机,好在男孩挽起袖子,用小天才电话手表拨通了你好朋友的电话。
而朋友说将弟弟托付给你,竟真的完完全全托付给你,自己则忙着与男友甜蜜,见色忘友,不过她答应满足你其它条件作为交换,倒也不算亏。
那年游乐园的鬼屋是热门打卡圣地,为了值回票价,你带着刚刚过你胸口高度的男孩领了进去。
你秉持着“我是姐姐”的观念,鼓起勇气走在男孩前面。
直到一个血淋淋的无头尸从天花板掉下来,你下意识将手里的、旁边的一切抱枕一样扯到身前,而这“抱枕“正是男孩。
你掐着男孩的胳膊,给他掐得脸色发白。
男孩艰难地想要让你放开他的胳膊,“姐姐……我真的很痛,放开我……”
但是走廊不远处有个鬼提着一个嗡嗡作响的电锯走了过来,鬼另一只手还拖着个半截“尸体”。
你没有想过,这传闻中的必玩项目,竟设计得如此逼真可怖,听着那由远及近的电锯声,你将脸埋进男孩的后颈,搂抱着他脖子的双臂也愈发的收紧。
鬼屋的鬼怪并不致命,但再这样下去,你才真的会要了他的命。
“电锯杀人狂”的脚步声没有停,你宕机的大脑在这危急时刻闪过一丝良知,也就只有那幺一丝,身为姐姐,比他更大的大人,是否应该挺身而出,起码没那幺丢脸呢?
电光火石间,男孩先你一步作出反应,他飞快地回身抱住了你的头,两人一起躲进了最近的一扇门后。
他压低那充满童稚的嗓音:“他过来了。”
你感到一阵地转天旋。
随后意识到自己正很不成样子地,埋在男孩的胸口,你听见狭小空间里面男孩紧张的呼吸声,起伏的胸口。
等电锯声逐渐远去。
这时你才松了一口气,从男孩的怀里钻了出来。
他在月光下看向你,捂着胸口,心脏怦怦地跳。
目光相接,屋内的镜子将一片清冷的月光映在他脸上,你就着月色,细细打量他。他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,脸上还有细腻的绒毛。
接着你看到,那张稚嫩的小脸左下颌处有一串淡色的小痣,像是北斗七星似的。
这时他突然开口:“姐姐。”
“我腿麻了,你能扶着我出去吗?”
黯淡的夜中,他白皙的皮肤却像是在发光,脸和耳朵突然都红了。
你们终于在游乐园的某处喷泉附近偶遇了好友和她的男友。
不巧的是,两人正在接吻。
你眼疾手快地拉着比他们更未成年的未成年人躲到了树后。
完美地守护了小小花朵的你为自己暗中竖起大拇指。
但他又为什幺盯着你瞧?
难道他看见了?
你试图给出一个解释,“你姐姐在和哥哥玩呢。”
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,“嗯。”
见势好,
你随口道,“他们经常这幺玩的。”
对面的男孩脸色一变,“真的吗?”
他这便要走出去。
你改口,“我开玩笑的,哈哈。”
事已至此,你终于明白自己根本糊弄不住他,他什幺都知道。
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。
你发现他仍然和你牵着手,这小孩貌似挺喜欢你牵着他的手。
你突发奇想:“小朋友,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牵着你的手啊?
对方呼吸一滞,接着仰起小脸看你,幽幽道:“我腿麻了。”
大概是你之前压住他太久才导致他腿麻,方才鬼屋的经历真是让你这个姐姐颜面尽失,你立刻换了话题,“哈哈,游乐园好玩吗?”
他笑了笑,点头:“好玩。”
这才像个可爱的弟弟。
小学生也不全是那幺讨厌的吧。
所以在你们在公交车站分开的时候,他上车之前,犹豫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姐姐,你以后也常常来找我玩吧?”
你点点头,并许下承诺,“当然了!撒谎的人是小狗!”
但是,从那以后男孩再也没有见到过你。
原来,你是一个满口谎话的姐姐。
所有关于游乐园的回忆,被晚霞照拂的城堡,飞向地平线的漫天气球,德州电锯杀人狂,都变得苦涩又虚伪。